UID712535性别保密经验 EP铁粒 粒回帖0主题精华在线时间 小时注册时间2022-11-20最后登录1970-1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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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根据真实事件改编)
我的高三,始于一个被锁进抽屉的夏天。
更确切地说,是始于暑假里毫无节制的、发着荧光的狂欢,以及开学后无法收场的惯性。看着身边那些走读生同学,谈论着回家后如何自在,我心里拧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。像站在一道玻璃墙这边,看得见那边的热闹,却摸不到。这委屈悄悄发酵,成了侥幸。于是,偷着玩,成了我和父母之间心照不宣的暗战。
战局在第四次被抓包时,戛然而止。
父母没骂我。他们只是沉默地收走了手机,动作里有一种耗尽了力气的疲惫。那种疲惫比怒吼更锋利,轻易就划破了我所有自欺的借口。我看见他们眼里最后那点摇曳的信任,“噗”地一声,熄灭了。光熄灭后的空洞,比任何责备都沉重。
“周末再玩吧。”他们说,声音干涩,“跟以前一样。”
跟以前一样。我知道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我的世界,连同那些虚浮的快乐和刺激,一起被物理性地锁进了书房抽屉。钥匙在他们手里,而我仿佛被抽走了一根肋骨,走路都感觉哪里空落落地漏着风。
被没收后的第一天,心情是混杂的染料盘。抑郁是底色,对手机的叹惋、对父母的怨怼、对自己的惭愧,还有对前方浓雾般未来的迷茫,各种颜色泼洒上去,搅成一团浑浊的、名为“沮丧”的灰。
就是在这种灰色的视野里,我撞见了他。
那是去教学楼的路上,经过那片冬天里显得格外肃杀的草坪。远远地,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大冬天,不穿校服,一身白,看着就单薄。他染了一头非常奇怪、近乎浅绿色的头发,非常抽象,蓬乱得像一堆枯草。我心里立刻拉响警报:这完全不像个学生,简直像个从哪儿跑出来的精神病。
我加快了脚步,想快速经过这个“非正常”的区域。但就在这时,他好像瞥了我一眼。就这一眼,让我心中猛地发毛,警铃大作,以前学的那些安全防范知识全都蹦到脑海里。我吓得几乎是小跑起来,逃离了那个地方。心里又怕又乱,跑远了,那抹诡异的抽象绿色,却像视网膜上灼出的残影,挥之不去。连同我自己那摊烂泥似的悲伤,一起在心头晃荡。
后来,消息像风一样吹过走廊。原来那人是个模特,是我们学校毕业的艺术生,大学放假了,回来看看老师。听说他对文学还有点兴趣,说话总是谜语人似的。同学提起他时,语气复杂,最后半开玩笑地提醒我:“小心那个奇怪男人,防着点,别被他卖了!”他们大概是觉得那人有点神经,不敢靠近,才用这种玩笑话让我保护好自己。可我当时整个人泡在自己的伤心事里,这句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根本没听进去。
很快,体育课来了。对于心事重重的人,自由活动的时间反而是最沉重的枷锁。我看着人群自然地聚拢、嬉闹,自己像个多余的标点符号,不知该落在文章的哪里。
孤独之下,我走向操场最边缘。那里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器材区,锈迹斑斑,人迹罕至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自己缩进宽大的校服里,目光没有焦点地散着。
就在我发呆的时候,那个“奇怪男人”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。我们班几个在附近闲聊的同学,一看到他,立刻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,低声“我去”了一下,互相拉扯着飞快跑开了,隐约还能听见他们压着声音说:“快走快走,那个怪人来了!”
他们叫他“奇怪男人”。这个外号在那一刻显得无比贴切,也让我瞬间孤立无援。
同学都跑光了,我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。一回头,他已经坐在了旁边的破旧跳箱上,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白色外套上细微的纹理。
然后,我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“你知道吗?”
我心中“咯噔”一沉,瞬间涌起一股“要完蛋了”的恐惧。跑是来不及了,周围也没别人。我只能硬着头皮,壮着胆子,试图用冷淡维持住一点可怜的镇定。
“只要心中有春天,哪怕是冬天,也能见到百花盛开呢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从奇怪角度扔过来的石子,精准地砸中了我紧绷的神经。春天?百花?在这灰白冰冷的现实里?我几乎要冷笑出来。
我转过身,强迫自己直视他。那头扎眼的绿发,在体育馆巨大的阴影下,呈现出一种幽暗的、非现实的光泽。
“呵,‘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’?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,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,“岑参写的是边塞苦寒,是雪,不是真花。你这春天,怕不是指你头上这堆……抽象艺术吧!”
我把“抽象艺术”几个字咬得很重,像在给自己壮胆,也像在划清界限。看,我能用诗句解构你的浪漫,我能用讽刺应对你的异常。这是我最熟悉的防御姿态。
他看着我,脸上没有预想中的被冒犯或窘迫,反而有一种……平静的探究。他抬手,很自然地捋了一下那缕垂到额前的绿发。
“雪是真的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,“你觉得冷,它是冬天。可若有人觉得它像梨花,心里不就看见春天了么?”他的目光转向空旷处,那里开始有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雪粒飘下。
“你只盯着脚下冻硬的那块地,当然觉得全世界都是冬天。”
他的话像另一颗石子,这次直接投进了我心里的那潭死水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雪,真的下大了。
不再是零星的雪沫,而是成片的、安静的、纷扬的雪花。它们从铅灰色的天空无穷无尽地飘落,覆盖了锈红的器材,覆盖了枯黄的草尖,也覆盖了远处操场上忽然爆发出欢呼的人群。
几个其他班的同学已经笑着冲进了雪幕,伸手去接,仰头去感受,瞬间白了头。
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。
看着雪如何抹平一切的杂乱和破败,赋予世界一种崭新的、安静的洁白。看着那些在雪中雀跃的身影,他们的快乐如此简单、具体、有感染力。那句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再次浮现,但不再是我用来反驳的冰冷武器。
就在这一刻,像有一道微光劈开了脑海中的浓雾。
我一直以为我的冬天,是那只被锁住的手机,是父母的失望,是无法与同学“平等”玩耍的委屈。我把所有的不快、迷茫、愤懑,都像囤积过冬粮食一样,堆积在这个名为“失去”的洞穴里,然后自己蹲在里面,觉得全世界寒风呼啸。
可是,雪在下。
同样的雪,落在我肩头是凉意,落在他那抽象的绿色发梢上是点缀,落在那些奔跑的同学身上,却是从天而降的礼物。
困住我的,哪里是那个抽屉?
是我自己。
是我自己固执地把视线缩成一道窄缝,只照见那一个“失去”的阴影,并让这阴影无限放大,吞没了其他所有的光。我抱怨看不见春天,却从未想过,是不是自己先闭上了寻找春天的眼睛。
雪还在下,从容不迫。期末考倒计时依然挂在黑板右上角,手机的抽屉周一才会打开,人生的诸多规则依然像这冬天的围墙一样沉默而坚固。
但是,有些东西,的的确确不同了。
当我不再试图抗拒那片冰凉,而是第一次真正抬起头,去感受雪花落在脸上,那瞬间即逝的、细微又清晰的触感时——
我知道,有些冻结的东西,开始松动了。
冬天还很漫长。
但我的心里,好像下起了另一场雪。一场寂静的,只属于我自己的,初春的雪。
(全文完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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