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库》

雪落***

假设有一座水库，水质清澈，内有鱼群悠然栖息。水库本身处于一种动态的平衡之中：有活水源头持续注入，亦有出口维持流动，其内在的生态系统具备可观的自我净化与缓冲能力。

一天，因管理上的偶然疏忽，一桶成分复杂的污水被倾入水库。这固然引发了短暂的浑浊与波动，但并无大碍。涌动的活水会将其稀释，微生物群落会将其分解，假以时日，水面自会重归明净，生态的韧性足以消化这次意外。

然而，真正的转折始于一家上游工厂的建立。它并未将这水库视为需要共同维护的生态节点，而是将其当作一条便捷而无成本的排污渠。于是，富含强酸、重金属与有机毒物的工业废水，开始以远超自然净化能力的速度与体量，昼夜不停地涌入。

局面从此彻底改变。水库的水位因无法及时泄流而异常上涨，但水已不再是水了，是一池成分可疑、色泽可怖的浓浆。

鱼群首当其冲，在迅速恶化的毒性环境中成批死亡、消失。

但这并非终点。

废水中那些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成分，开始悄然作用于水库那座沉默而坚固的大坝。

这不是猛烈的冲击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化学性质的缓慢销蚀，如同无形的蛀虫，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坝体的筋骨。

平衡终于被突破。

在某个时刻，结构已被严重削弱的大坝再也无法承受压力，轰然溃决。

蓄积已久的污水裹挟着破坏力奔泻而下，吞噬路径上的一切。

工厂最终难逃追责与惩处，可这惩罚对于已发生的毁灭而言，毫无意义。水库不复存在，生灵尽数湮灭，只留下一片被彻底摧毁、需要漫长岁月才有可能恢复生机的废墟。

工厂主在调查听证会上愤然拍桌，坚称水库的毁灭是管理员最初那桶污水种下的祸根。“如果最初就严守规矩，何至于此？”他如此辩驳道。

他无法理解，或者说拒绝理解：生态的崩溃，从来不是源于一次可被原谅的意外，而是始于将“排放”视为常态并无限持续的那份理直气壮。他指责的是那道曾默默承载了一切、直至最终碎裂的坝，却看不见自己亲手拧开、从未想过关闭的那道闸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