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创小说】《破冰》

雪落***

请注意，此文章中含有对于暴力的轻度描写，只建议已满18周岁的成年人或13岁以上未成年人在家长的陪同下进行阅读


        1996年寒冬，风裹着雪粒砸在长途汽车的铁皮上，发出刺耳的噼啪声。破旧的车厢在坑洼省道上颠簸，车窗结着厚霜，把窗外的枯树与荒田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我缩在靠窗的座位，怀里紧紧搂着个破麻袋——棉袄叠进木箱，学费和生活费缝在棉袄内衬，麻袋外层特意插了颗带泥的大白菜，寒酸得让人不忍多看。

       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人，空气混杂着烟草味、汗味和年货的甜香。前排有个皮肤的汉子，脚边放着沉甸甸的工具箱，金属工具偶尔碰撞出轻响；过道旁，卖菜妇人护着鼓鼓的蛇皮袋，指尖反复摩挲袋口；斜前方，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双手捧着教案袋，眼神低垂，像是在琢磨什么；还有几个妇女带着孩子，孩子们在颠簸中睡熟，小脸蛋冻得通红。整节车厢静得可怕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咳嗽声，每个人都沉默地守着自己的行李，也守着各自的心事。

        汽车驶入一段荒无人烟的路段，两侧是齐腰深的枯草。突然，三个手持砖石的年轻汉子从草丛里窜出，拦在车头前。司机猛地刹车，车厢里的人瞬间惊醒，孩子们的哭声被母亲死死捂住。

        “把钱都拿出来！谁不老实就砸谁！”为首的歹徒嗓门粗哑，三人从前门上车，从后往前挨个搜身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。我下意识把麻袋往怀里紧了紧，心脏狂跳。

        汉子悄悄把扳手踢到座位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头微微低着。卖菜妇人慌忙掏出皱巴巴的零钱，颤巍巍递过去，嘴里念叨着“买平安”。老教师把教案袋抱得更紧，身体微微蜷缩。

        后排传来争执声，一位老人因藏钱在鞋底被歹徒拽下车。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歹徒扬起砖头，狠狠砸在老人额头。鲜血瞬间涌出，在寒冬里冒着热气，滴落在冻土上。

       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，没人敢出声，没人敢动弹。我盯着窗外，看见汉子紧握的拳头在发抖，指节泛白；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眼角含泪，身体却僵硬如石。歹徒搜刮完钱财，骂骂咧咧下车，司机啐了口唾沫，发动汽车。

        车厢里终于有了声响，乘客们低声交流着藏钱经验，而我浑身冰凉，老人流血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
        夜宿乡镇旅社后，次日汽车继续前行。车厢里依旧沉默，但偶尔会有细碎的交谈声传来，飘进我的耳朵。

        汉子和身边的同乡低声说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三年前，我同村兄弟遇抢劫，一铁锹拍倒个歹徒。后来他们找上门，烧了房子，他老婆救孩子时腿被砸断，现在还躺在床上。”。“这年头，忍一时风平浪静，反抗的代价谁付得起？”

        汉子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盯着工具箱，眼神沉重。

        卖菜妇人跟旁边的妇女絮叨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我娃的学费去年就是在这条路上被抢的，家里穷，没了钱，娃只能辍学去矿上。那么小的年纪，每天在黑暗里待十几个小时……”她抹了把眼泪，没再说下去。

        老教师独自喃喃自语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：“教了三十年书，讲过无数次‘正气’，可真到了关头，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。”他抬手推了推眼镜，眼神里满是无奈。

        我坐在原位，没说一句话，只是默默听着。这些细碎的话语，像是一根根针，扎在我心上。原来每个人都有藏在心底的伤痛，却都被恐惧困住了手脚。我低头摸了摸麻袋里的白菜，菜叶带着冰凉的潮气，却依旧坚韧。

        汽车行至一段更偏僻的山路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，枯树在寒风中呜咽。突然，三个手持砖石的身影从灌木丛里窜出，拦在车头前

        又是抢劫的！

        司机猛地刹车，车厢里的人瞬间绷紧神经，先前的恐惧再次笼罩而来。汉子下意识想把脚边的扳手往座位下踢，卖菜妇人慌忙去摸口袋里的零钱，老教师则紧紧抱住教案袋，身体又开始蜷缩。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重复着上次的动作，准备在沉默中接受被搜刮的命运。

        歹徒们凶神恶煞地上了车，依旧是从后往前搜身，粗糙的手胡乱翻着乘客的行李，嘴里骂骂咧咧。“快点！别磨蹭！”其中一个歹徒一把夺过前排乘客的背包，狠狠扔在地上。

        就在歹徒即将走到我身边，伸手要扯我怀里的麻袋时，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老人额头的鲜血、卖菜妇人的眼泪、汉子的叹息。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，我猛地站起身，双手抓起麻袋里的白菜，朝着为首的歹徒面门狠狠砸了过去。

        “砰”的一声，白菜叶瞬间碎裂，汁液溅了歹徒一脸。他愣在原地，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反抗，紧接着疼得大叫一声，捂住脸连连后退。

       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，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。

        卖菜妇人先是愣了愣，随即像是被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愤怒，猛地抓起身边的空麻袋，朝着另一个歹徒冲过去，狠狠套在他头上。“让你抢！让你抢！”她嘶吼着，双手死死攥着麻袋口。

        汉子的动作比思维更快，他一把从座位下拽出扳手，怒吼着朝第三个歹徒冲去，抡起扳手就朝歹徒持砖的手腕砸去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砖头落地，歹徒疼得蹲下身惨叫。

        老教师也像是被唤醒了，他猛地从教案袋里掏出钢笔，眼神变得坚定，朝着第一个歹徒的手背狠狠刺去。钢笔尖扎进皮肉，歹徒疼得嗷嗷直叫。

        年轻小伙子反应过来，抓起身边的扁担，横扫过去拦住了想逃窜的歹徒；其他乘客也像是挣脱了恐惧的枷锁，有的扯歹徒的衣服，有的抓头发，有的用行李砸，车厢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。

        没有任何准备，没有提前约定，只是一颗白菜的突然爆发，便点燃了所有人的勇气。曾经的沉默与退缩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自己珍视的东西。

        歹徒们招架不住，连滚带爬地挣开束缚，逃下车消失在草丛里。

        车厢里先是陷入死寂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抽泣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，紧接着，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，有委屈，有后怕，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      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鲜血顺着手流下，握着白菜残叶的手还在颤抖。汉子额头被歹徒的砖石擦到，鲜血顺着脸颊淌。老教师的钢笔被踩扁，衬衫撕破。

        车厢里散落着零钱、白菜碎叶和杂物。

        卖菜妇人默默走到我身边，捡起那颗残缺的白菜，放进我的麻袋，眼神里满是感激。老教师走到我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今天，才算没白教那些书。”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，脸上带着愧疚：“对不住大伙，下次我绕路。”

        我看着身边的每个人，虽然疲惫不堪、带着伤痕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。原来，恐惧从来都不是不可战胜的，只要有人愿意迈出第一步，沉默的大多数，就会跟着觉醒。

        汽车继续前行，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。我转头看向汉子，轻声问：“要是下一趟车，他们还在呢？”

        他没刻意擦去扳手上的痕迹，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，掌心的温度似要焐热金属，眼神笃定：“那你就告诉他们——总有人敢先站出来，总有人不愿跪着走。”

        汽车到站，乘客们陆续下车。我的麻袋破了个口子，那颗被打烂的白菜滚落月台。我弯腰去捡，手指触到冰冷的水泥地，忽然发现，水泥缝里长着一株极小的野草。寒风凛冽，它却顽强挺立，绿油油的叶片带着薄霜，毫无枯萎之意。

        我捡起摔烂的白菜，放进麻袋。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像这株野草，看似柔弱，却有着骨子里的坚韧。只要有人愿意点燃第一簇勇气的火苗，就没有破不了的冰，没有驱不散的黑暗。

AC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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